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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尖读《月落荒寺》:花了15年格非终于“从楼上

作者:admin    发布时间:2019-02-26 03:36     浏览次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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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进大学,就有写作课,格非和宋琳联合授课,但当时的校园氛围有些沙雕,一边夜深人静大家都在奋笔写诗写小说,一边在课堂上装顽主装二流子。我自己就是个二流子,坐在文史楼301大教室最后一排,一边打油诗一边辨识河西食堂飘出的大排气息。课间休息,格非抽烟,就有男生围上去一起抽,抽烟群展现的轻松和愉悦大概让有些同学觉得这是一种新型的师生关系,渐渐的,围上去抽烟的从内环发展到二三环。如此,一个学期的写作课下来,图书馆的卡夫卡借阅量多了几个,去后门买香烟的多△▪▲□△了几十个。

  这是八十年代末,大约就是格非最新小说《月落荒寺》的叙事起点。男主人公林宜生南京完成学业,博士毕业后来到北京,在一所理工科背景的大学里教“马原”和“毛概”。新世纪带来转机,林宜生走穴全▷•●国文化课,成了百万教授,但也被生活打了耳光,妻子出轨,自己神经衰弱。小说接着兵分三路,地面路描述林宜生和他的知识分子中产朋友圈,高架路以梦一样出现梦一样消失的楚云为主线,辅路展开林宜生和儿子及前妻的因果。最后,小说以一场圆明园音乐会收拢人事,既幻灭又幻梦地把二十世纪末代知识分子送入月下荒寺。剧终。

  明面上,这部作品和格非之前的《隐身衣》有很多交叉,原来的副线人物在《月落荒寺》中成了主场人物,像戏剧中,主唱和副歌交换了位置,或者,借格非曾在采访中说的一个意思,林宜生们,从《隐身衣》到《月落荒寺》,突破了海德格尔意义上的文本“常人”,突破了“隐身”的位置,开始对自己的存在发出既软弱又锐利的思考。文本和人物的互相转场,是先锋一代最娴熟的技巧,马原这样干,余华也这样干,只是格非把这种手法发展成一种语法,《月•☆■▲落荒寺》内★-●=•▽部,第35节复现了第1节的场景,但转换了视点。在小说外部,无论是女主“楚云”这个名字,还是“月落荒寺▼▼▽●▽●”这个曲名,都和白居易,《金瓶梅》,德彪西等更广阔的文本构成了复调。不过,我想强调的◁☆●•○△是,这部作品的内面。

  小说开头就写,四月初的一天下午,“林宜生和楚云从楼上下来”,这句话如此眼熟。没错,它跟《江南三部曲》的第一句话,几乎一模一样,《人面桃花》开首就是,“父亲从楼上下来了。”从2004年的《人面桃花》,到2019年的《●月落荒寺》,十五年,格非终•□▼◁▼于从楼上下来。

  整本书,虽然依然受“月落荒寺”格式的统辖,里面有大量典雅的诗词歌赋,包括楚月本人神秘的氤氲之气,以及她让林☆△◆▲■宜生刮目相看的时刻,也是因为他发现她的知识面“并不限于日本俳句、白居易和帕斯卡尔”,她懂德彪西,还能对马丁路德的音乐贡献下判断,这些,都是格非以往小说中有的,以后还会有的种种文人气。但是,时代,突入了他的小说。

  卡尔施密特在论述《哈姆雷特》时指出,悲剧和悲哀的戏剧不一样,后者其实只是表演剧,而悲剧,是无法被表演的。“悲剧事件的核心、悲剧货真价实的根源是某种无法掩盖的东西”,是即便是莎士比亚这样的天才也无法虚构的东西,也就是,“时代性•●◇…=▲”。换言之,“悲剧不是基于被共同承认的语言以及戏剧规则,而是基于共通的历史现实这一活生生的经验而成立。”

  上述观点来自施密特的《哈姆雷特或赫库芭:时代侵入戏剧》,看《月落荒寺》的时候,不断想到施密特的这本书。这么说吧,在这部最新作品中,格非似乎终于放弃了他已然成熟且深受读者喜爱的演技,用这种演技,他已能胜任各种戏剧或故事,他能神秘又轻松地驾驭一切幻想和情景,可以不动声色也可以声色翻滚,但是,新世纪开始,他应该就已经意识到,有些东西,永远无法虚构,就像,现实的硬核是任何作家无力只手创造。《哈姆雷特》最后是直接从眼前的现实中取材,终于让一个悲哀的戏剧上升为悲剧。

  把悲哀的戏剧上升为悲剧,《江南三部曲》是一次思想实践,《月落荒寺》则是一次全方位的更彻底的实践,因为这一次,现实还侵入了格非的叙事和语言层面。

  莫言曾经开玩笑地说,无论他写什么,都是乡村小说,但无论格非写什么,都是城市的。这话非常精准,仔细体味,可以说其中也包含了一层批评。从八十年代写到今天,格非一直以“结构现代,文辞雅致”赢得读者,即使是在以乡▪•★村为背景的小说中,男男女女也基本没有丰乳肥臀的言辞,但是,《月落荒寺》中,格非的语言突然粗糙起来,偶尔甚至动用了器官,风格的放弃是任何作家都不敢随便实施的,但格非似乎决意重建叙事和生活的关系。

  时代入侵小说。小说中出现的各种符号都失去了先锋滤镜,中关村,五道口,理工大学,雕刻时光,很多◆■读者甚至把男主直接对位格非。格非落笔时刻,不会预料不到这个结果,对于一个特别擅长保护自己隐私的作家,这样的裸露几乎有点畅销小说的横竖横,格非可以把他的音乐爱好交给主人公,那男主的失眠当然也可能就是格非自己的。而通过向文本上缴自己的部分生活,格非相当成功地在观众和文本之间建构了一个“公共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读者,作者和小说主人公分享共同的生活细节。如此,观众◆▼的生活世界也被整合进了文本,没错,那个天桥我们也走过,那次车祸,就像我们曾经目睹的那次。当然,格非没有止步于此,否则他的小说就是新闻就是报道了,把那次我们共同目击的车祸带到悲剧的高度,格非还需要用文学为事件赋形。

  说实在,我一直觉得“月落荒寺”这个意象高了点,尤其最后还要搞到圆明园正觉寺去,挥不去的上流社会广场舞感,好在主人公始终和这个上流社会保持了一种融入的间离。而格非做得最好的是,终场“月落”,并不是在圆▲●…△明园完成。就像《哈姆雷特》最后一幕,作为丹麦王子,哈姆雷特要为这个国家做好临终的政治安排,“福丁布拉斯将被推戴为王,他已经得到我这临死之人的同意”,格非也为林宜生和楚生封印了时代的创口贴,他们的生活都已经恢复平静,各自成家各自人生。

  我很喜欢这个结尾。它缓解了《春尽江南》结尾女主之死带来的遗憾。说到底,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每个人都是拿自己的局限和这个世界肉搏,而作为凡人,我们能在人世收获的敌意也好,爱意也好,最后都将混同日月,和岩石树木为伴。月落荒寺,林宜生最后的人生选择和他最后的谎言愿望,结结实实就是我们共享的现在,在这一刻,悲哀的戏剧成为悲剧,当代月色以它无可更改的行程和形状,和我们彼此确认。这是时代硬盘,这种体验为本世纪的每个人所分享,格非不过是完成了它的文学任务,而经由这最后的瞬间,格非下楼。

  这让我想起他当年在写作课上讲过的一个故事,似乎也是全班最投入的一次课,因为当时整个课堂安静下来。故事是这样的,一对恋人出海,海誓山盟完毕,小伙掏出戒指,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浪头,戒指落海。恋人就这样被致命的浪头打散,各自天涯。很多年过△▪▲□△▪▲□◁去,他们相遇泰坦尼克晚宴,百感交集时刻,鲨鱼上桌,老女郎一口下去,牙齿咯噔。

  戒指,她吃到了戒指。人人呼之欲出。格非好整以暇,几乎要拿出烟来抽。我们在想象中等他吐出烟圈,他说了一句,“她吃到一根鲨鱼骨头。”

  《月落荒寺》,格非下楼来,吐出他的鲨鱼骨头。在这个“具体的普遍性”里,我们穷尽一生寻求的答案,以既凄怆又温暖的形象,和我们觥筹交错。如此,无论是书中卢卡奇的“深渊大□◁饭店”,还是萨特的“两种生活论”,都被月亮统摄,因为它严厉地照竹林,也温柔地照沟渠。存在就是我们的全部职责,用弥尔顿的诗来说,只是站着待命的,也是伺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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